许诺攥着那瓶水,瓶身已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陈姐。”她喊了一声。“嗯。”“你女儿在省城,你不想她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姐没有马上回答。风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她伸手拢了拢,塞到耳后。“想。”她说,“但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路。我不能让她老想着回来。她过得好,我就行。”许诺的喉咙紧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的母亲。那个说“等我回来”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。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像陈姐这样,在哪个服务区、哪个路边,跟陌生人说起自己的女儿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。”陈姐拍了拍她的手臂,掌心很暖,“一个人跑这么远,不容易。你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心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诺没说话。她拧紧瓶盖,把那瓶水攥在手心里。“陈姐,你几点下班?”“还早。我上白班,到下午五点。”许诺点了点头。她没有说“那我等你下班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把那个时间记在心里。五点。还有一个下午。“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再走吧。”陈姐说,“前面那个长椅,有太阳,不冷。”她指了指休息区的方向。许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,几排塑料椅,靠窗的位置空着,阳光正好照在那里。“去吧。我陪你坐一会儿。”陈姐说着,已经迈步往那边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诺跟在后面。她看着陈姐的背影,工服有点大,挂在身上,走路的时候衣角轻轻晃。那个背影不像母亲。母亲瘦,肩膀窄,走路很快。陈姐比她矮一点,也壮一点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不急。但那种被人管着的感觉,像。

        许诺在长椅上坐下,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的。陈姐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,递给她,自己坐在旁边,从包里拿出一团毛线和几根针,开始织。许诺捧着那杯热水,看着她的针一下一下地动。很稳,很快,不用看。“陈姐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?”陈姐的针没停。她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团灰色的毛线。“你想说的时候,自己会说。”她说,“不想说,问了也没用。”许诺没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水很烫,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眨了一下眼,那层热气散了。陈姐还在织。

        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许诺的膝盖上,暖的。远处有货车发动的声音,轰隆隆的,震得窗户轻轻响,然后声音远了,消散了。陈姐的针在手里动得很快,不用低头看。毛线从她手指间穿过,针尖碰着针尖,发出细细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“你父亲身体不好?”陈姐问,语气随意,像在聊天气。许诺捧着杯子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。“嗯。住院了。我就是回去看他。”“什么病?”“不太清楚。护士打电话来说病危。”许诺说完这几个字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好像很久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过。从北京出发到现在,她跟苏禾提过,跟阿川提过,都是轻描淡写的,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。但现在坐在这个服务区的长椅上,阳光照着她,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,她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时候都重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姐的针停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“那你一个人开这么远,没跟人搭伴?”“之前有。后来分开了。”陈姐点点头,没问为什么分开。她低下头,继续织。“当爹的不会说软话。”她说,“我老公也是。明明想孩子,嘴上从来不说。有一年闺女过年没回来,他在客厅坐了一宿,第二天我问他,他说看电视。电视都没开。”许诺轻轻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,是那种“我懂”的苦笑。“你母亲呢?也在老家?”陈姐说完,手里的针顿了一下,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不该问。“算了,不方便说就不说。”“走了。”许诺说,“很早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姐没有说“对不起”。她只是嗯了一声,手里的针又动了起来。毛线在她指缝间穿梭,灰色的,一圈一圈地绕。“我也有个闺女。”陈姐说,“跟你差不多大。也在外地。”这是她第二次提女儿了。上一次是在小店门口,轻描淡写地说“她跟你差不多大”。这一次语气没变,但许诺听出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炫耀,也不是诉苦,是那种想起一个人的时候,话会变多的那种感觉。“她做什么工作?”许诺问。“会计。坐办公室的。”陈姐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,“她嫌我织的毛衣土,说现在谁还穿手工的。我不管。织好了就寄过去。她穿不穿是她的事,我织不织是我的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诺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。灰色的,针脚很密,领口收得整整齐齐,边沿已经有了弧度。“好看。”她说。“好看什么呀,她嫌土。”陈姐笑着,但手里的针没停,“小时候不这样的。小时候过年给她织新毛衣,高兴得睡觉都不肯脱。长大了,眼光高了,看不上手工的了。”她顿了顿。“但我还是织。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