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就像颗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荡开之后,水面反而彻底静了下来。齐静春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怀里仰着脸的她,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也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坦荡的、理所当然的笃定,仿佛她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是天经地义的道理,根本不需要任何辩驳。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怒意像被风吹散的雾,一点点淡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道沉沉的、辨不清意味的暗光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将她稳稳地放回溪岸边的草地上,然后退开一步,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把鞋袜穿好。”
柳清吟坐在草地上,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双足。溪水从她白皙的脚背上滑落,在日光下映出细碎的水光,脚趾间还挂着几颗亮晶晶的水珠。她从袖中取出丝帕,弯下腰来,细细地擦拭脚踝和足背,帕子每擦过一寸肌肤都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。齐静春背对着她站在一步之外,没有回头,身姿笔挺而沉默。烟青色的长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高大的背影将坐在草地上的她整个笼在了一片阴影里,像是替她隔绝开微凉的暮风和外界的一切。
等她将鞋袜重新穿好,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,齐静春才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把上下都扫了一遍,确认她穿戴整齐了,才抬眸看向不远处那群还愣在原地的学生,声音已恢复回平日那副不紧不慢的教书先生调子:“今日的踏青便到这里。回去之后,用我方才教你们的藤编之法各自完成一件小物件,不拘是什么,明日课上呈来。”
溪边呆立着的诸生们齐齐愣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锅,李槐手里那条被他咬断的藤条啪嗒掉在了地上;宋集薪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;赵繇叹了口气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几条弯弯曲曲的藤蔓,面露难色;石春嘉喃喃了一句:“出来踏青……还要交作业的?”
齐静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他身形微动,烟青色的衣袂在暮色里一闪,整个人便已从原地消失了。杏林里只剩下拂过枝叶的春风,和满林子面面相觑的少年们。
“齐先生就这么走了?”赵繇愣愣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前方,又转头看向柳清吟,“柳姑娘,你方才跟先生说什么了?他好像……不太高兴?”
柳清吟——她还站在溪边,手里攥着那块半湿的丝帕,胸腔中剧烈的呼吸还没平复,闻言只能轻微摇摇头,眼底写满了茫然和不解。
她既不知道齐静春方才到底在生什么气,也不知道那句“为什么不能”之后他怎么就忽然熄了火。她更不知道,这藤条到底要怎么编啊?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又看了看周围同窗手里或多或少已经起了头的藤条,心里一阵凄风苦雨。
李槐垂头丧气地踢了踢地上的草:“到底编什么好啊?明天交不了作业,不会被先生藤条焖猪肉吧?”
石春嘉已经认命地蹲回溪边继续捡藤条了,嘴里嘟囔着:“早知道方才就认真听了,齐先生教的步骤我都没记住……”
柳清吟站在众人中间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她觉得这世上的道理真真奇怪——明明是她被吓着、被训了、被扔下,结果最惨的居然也是她,毕竟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是连作业怎么做都不知道的。她攥着手中丝帕,看着齐静春消失的方向,咬着唇,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好笑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他到底在气什么啊?”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春风把杏花瓣吹了她满头满脸,她叹了口气,弯下腰,乖乖地蹲到溪边,去捡那些被诸生挑剩的藤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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