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就这样沉浸在那方小小的石桌天地里,仿佛把整个春日下午都关进了槐树的荫影之间。齐静春教一步,柳清吟就跟一步,遇到难绕的弯他便放慢动作重做一遍,偶尔伸过手来帮她拢正松散的弧度,指腹在她刚刚弯折的柳条上轻轻压一下,不多言语,只道一句“这里要紧一些”或是“绕两圈再收”。渐渐地,她手里的雌兔已经初具轮廓,细长的耳朵微弯着伏在背上,身子圆润小巧,只差收尾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编着最后几道藤条,余光无意间往对面一瞥,却见齐静春将手里那只几乎完工的雌兔快速地拆散了,修长的十指在柳条间飞快地翻动,拆、绕、折、收,几个起落便将原本的形态换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骨架。一只新的雄兔逐渐成型,耳朵挺拔,身姿矫健,蜷尾处的弧度收得利落而有力,比李宝瓶那只更添了几分精神。

        柳清吟看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雌兔差点滑下去。她的目光黏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,看着碧绿的柳条在他指腹间服服帖帖地弯折、交错,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如同行云。她看得入神,目光从齐静春的指尖移到腕骨,从腕骨移到袖口,又从袖口移回那翻飞的指尖上,整颗心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,嘴里不由自主地喃喃出了声:“先生的手法当真是神乎其技,我仿佛能遥想得到女娲娘娘捏泥人儿时的模样,大约也是这般随心所欲,指上生花的,每一下都恰到好处,每一处都完美无瑕……”说完,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,神色间写满了毫不遮掩的赞叹和痴迷。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正低头给雄兔调整耳朵的弧度,听到她这番吹捧时手指顿了下,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:“莫要胡说。女娲捏泥造的是天地生灵,我不过是在编一只兔子罢了,怎能相提并论。”他说着低下头去,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,“收你的尾,别走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清吟不以为意地抿了抿唇,也不反驳,乖乖低下头去继续收尾。等她修剪完多出的一小截柳条,两只兔子的主体便都已成形,只剩下胡须和眼睛两步了。齐静春伸出两根手指,往新柳枝的横截面上方轻轻一吸——几缕极细极韧的柳丝便从断面处被完整地抽了出来,像拉丝一般细长而均匀,莹白中透着一点淡青,在日光下几乎透明。他将柳丝裁成长短不一的几小段,用指尖蘸了点不知从何处取来的黏汁,一一粘在兔子口鼻两侧。然后又摸出一支极细的笔,蘸了墨,分别在两只兔子的眼窝处轻轻点了两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功告成。

        两只兔子并排坐在石桌上,一只略大些,耳朵立得直挺挺的,尾巴蜷成一个小巧的圆,轮廓硬朗利落;另一只略小些,耳朵微微向后拢着,身子比雄兔圆润了几分,透出一股温顺乖巧的态势。碧绿的柳条在日光下泛着鲜嫩的光泽,像刚从春风里剪下来的两团绿意,安静地依偎在石桌中间。

        柳清吟轮流捧起两只兔子,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,爱不释手地摸遍了每一根柳条,嘴里啧啧称奇:“妙哉!先生点的那两笔眼睛当真是画龙……不,编兔点睛,一下子便有神了,好像活过来似的!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正欢喜着,一阵微风吹过,头顶的老槐树簌簌地落了几片叶子下来,其中一片恰好打着旋儿落在了她捧着的雌兔耳朵上。柳清吟的欢快忽然凝住了,她拈起那片绿叶打量,又低头看着手里碧翠如初的小兔,眼底的亮光慢慢地黯了黯。她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惆怅:“先生……这些柳枝都是新鲜的,未经处理,只怕做出来的成品放不过这个春天。等到柳条枯了、干了,它们怕是也要散架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,手指轻轻地摩挲着雌兔背脊上的柳条纹路,像在抚摸一件注定要失去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只被小心翼翼捧在掌上的兔子,心中轻轻一叹。他知道她这是着相了——将情意寄托在物上,便害怕物毁情消。殊不知世间万事万物都逃不过时间的剥蚀,春花会谢、秋水会枯、美好的事物终究会消散。他从前教过许多学生,他们也会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里为落花伤怀、为逝水怅然,那是少年人必经的心境,总要自己走过才放得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还是开口了。声音不急不缓地落下来,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:“草木荣枯本就是自然规律,柳条会干萎,老藤会变脆,编出来的东西也终有一日会散落成尘。但正因如此,才更要珍惜它还在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愈加平缓温和:“你在编它的时候用了心思,它便在这一刻有了意义。日后即便散了,那份心也不会消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柳清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里那点惋惜慢慢沉下去,变成一种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她的指腹在兔耳朵上来回摩挲,良久才低声开口:“早知如此,我便不该用新鲜的柳条来编,该用枯藤才是。枯藤虽没有那么鲜亮,却经得起时日,能留得久一些。”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轻,尾音几乎散在了风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齐静春看着她的侧影,日光从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,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角上,这个平日里活泼又跳脱的人儿此刻安静得出奇。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撕扯了下,又很快被另一种更温和的念头覆住了。“放心吧,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和,“定可以放过今年春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,他抬起手来,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,像流水一样缓缓漫过那只雄兔,又从石桌面上淌过去,无声地覆住了她捧着的雌兔。两只柳编的兔子周身泛起一层极淡极温润的光泽,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壳裹住了,柳条的碧绿在那层微光里显得越发鲜润,仿佛连时间都被它隔在了外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柳清吟怔怔地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泛着微光的雌兔,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她抬起头来望向齐静春,眼角的笑意里含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,声音又软又哑,却又藏不住满心的欢喜:“太好了,我代小兔子谢过先生!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说着,当真把那只雌兔举到胸前,朝着齐静春的方向晃了晃,像是在替一只不会说话的柳编小兔作揖行礼。齐静春看着她那副又傻又真诚的模样,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,很轻很淡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涟漪,只一瞬便散了。他低下头去收拾桌角散落的柳条碎屑,没有让她看见那点笑意的余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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