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娘的!”赵春梅骂了一句粗口,烦躁地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走到门口,她又猛地顿住脚步,回头,目光锐利如刀,从脸色惨白的陆清昀,扫到魂不守舍、几乎站立不稳的林婉,一字一顿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:“我去应付一下。林工,图纸的事,咱们——晚、点、再、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沉重的木门在她身后“砰”地关上,隔绝了外面渐渐嘈杂的人声。客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,比刚才更加粘稠,更加令人窒息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清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慢慢、慢慢地蹲下身,开始机械地捡拾地上的碎瓷片。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,鲜红的血珠渗出来,滴落在浑浊的茶渍里,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。他毫无知觉,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碎片,仿佛那是他破碎的、无法拾掇的人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清昀……”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颤抖着,却多了几分虚弱的确认,“真的是你?我还以为……以为你早就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以为我死了?”陆清昀没有抬头,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扭曲的、比哭还难看的笑,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,“没错。陆清昀……早就死在来青山坳的路上了。现在站在你面前的,是赵春梅的夫人,赵念婉的……爸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念……婉?”林婉重复着这个名字,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,踉跄着后退了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沙发的硬木扶手上。她猛地摘下眼镜,用指节用力揉搓紧闭的眼睛,仿佛想驱散这荒诞的梦魇,再戴上时,目光里只剩下破碎的绝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写了信,”陆清昀终于抬起眼,望向她,眼神空洞,“三百多封。一封,都没有收到,对不对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林婉压抑多年的泪闸。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,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、工程师的冷静面具。“我被抓了……游街,批斗,关进改造营……整整三年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混杂着哽咽,“出来的时候,他们……他们抱给我一个纸箱,里面全是你的信……有的拆开了,有的揉烂了……他们说,你在边疆过得很好,自愿嫁了当地女子,生了孩子,让我……让我死了这条心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捂住脸,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:“我不信……我去找你父母……你母亲……她哭着拿出一封信,说,是你寄回来的,说你在那边一切都好,嫁了生产队长,让我们……别再等,别再惦记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陆清昀闭上了眼睛。原来如此。原来那些石沉大海的思念,并非消失于路途,而是沉没于一只命运的黑手。原来在他于山坳里绝望仰望星空时,她正在另一个地狱里独自煎熬。原来他们都被命运的恶意,玩弄于股掌,在彼此不知情的深渊里,互相以为遭到了最彻底的背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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