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斯觉得自己脚下的城墙都在震动。不,不是城墙在震动,是他的腿在抖。他的眼泪终於没忍住,哗地一下淌了满脸。他扔掉长矛,双手撑着垛口,整个人探出城墙,朝着南岸那条火龙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麽,也许什麽具体内容都没有,只是一种原始的、本能的、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的嚎叫。
城墙上的守军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喊。
老弩手艾蒂安扔掉了他的弩,像头发狂的老狼一样仰天长啸。迪努瓦伯爵一拳砸在石墙上,指骨磕破了皮,血珠飞溅,他毫无察觉,只是死死盯着南岸那个白色铠甲的瘦小身影,嘴唇翕动,无声地重复着一句话。
他离得最近,他看到了少女铠甲下面的东西。
那件白色的铠甲里面,是一双赤脚。
她没有穿靴子。
南岸的浅滩上,冰冷的卢瓦尔河水漫过了少女赤裸的脚踝,四月底的河水还带着冬季的寒意,她的脚背冻得发紫,但她纹丝不动,彷佛那双腿不是肉长的,而是钢铁铸就的,或者说,是被某种比钢铁更坚硬的意志灌注的。
迪努瓦伯爵脑海里闪过这些天在城里流传的那些疯话。
那个来自栋雷米的牧羊女。
那个声称听到了圣米歇尔、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声音的乡下丫头。
那个在希农的王储面前,在三百个伪装成国王的朝臣中,一眼就认出了真正的查理七世的农家少女。
那个对王储说「上帝派我来帮助你和你的王国,我将带领你前往兰斯接受加冕」的十七岁女孩。
迪努瓦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和所有正常人一样,觉得这要麽是疯话,要麽是骗局。他甚至和其他军官开过玩笑,说这个女孩大概是被长年的战争逼疯了,或者乾脆是个英国间谍。但此刻,当这个瘦小的身影真的出现在卢瓦尔河南岸,真的带着一支军队出现在奥尔良城外的时候,迪努瓦觉得自己所有嘲笑过那些疯话的力气,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,再也发不出来。
因为他看到了那面旗。
不是法国王室的旗,不是某个贵族的旗,不是任何一支军队的旗。那面绣着耶稣和玛利亚的白旗,不属於任何一个世俗的权力,不属於国王,不属於贵族,不属於教会。它只属於上帝。
而一个十七岁的农家女孩举着这面旗,带着成千上万个拿着草叉和镰刀的平民,正浩浩荡荡地穿过英军的封锁线,向被围困了一百三十一天的奥尔良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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