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两人分别后没过两日竟然又在同一个客栈相遇,只不过这次是蛮蛮先看到了谢知止,蛮蛮离庄后一路赶路,行至第三日,天色渐晚,便在官道旁寻了家客栈歇脚。那客栈瞧着倒还齐整,门前挂着两盏灯笼,堂中也坐着几个歇脚的客人。蛮蛮进门时,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,见来了生意,忙笑着迎上前来。蛮蛮要了间上房,又点了几样吃食,正欲寻个位置坐下,忽然闻见一股极淡的香气。她脚步微顿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柜台旁燃着的香炉,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。待店小二端来茶水,她又笑吟吟地道了声谢,等人走远,才低头瞧了瞧杯中茶汤,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她这些年跟在师父身边,旁的本事学得马马虎虎,辨认这些东西却是再熟悉不过。看来今日运气不大好,竟住进了家黑店。蛮蛮托着腮想了想,倒也没有急着离开。左右不过是些谋财的贼人,她既然已经察觉,自然有法子应付,何况这几日赶路实在辛苦,她也懒得再去寻别的住处。

  正想着,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蛮蛮循声望去,待看清来人,唇瓣微张,险些脱口唤出一声“谢公子”,却又生生忍住了。她想起谢知止前些日子不告而别的事,心里仍有些不痛快。自己又不是什么没脸没皮的人,难不成还要次次上赶着讨好他?何况说到底,她起初接近谢知止,也不过是觉得谢知止生得好看,性情又有趣,闲来无事逗弄一番,权当给自己寻个消遣罢顺便给堂姐填堵。既然如今这消遣已叫她不大痛快,又何必非要凑上去自讨没趣?蛮蛮想通了,便若无其事地垂下眼,继续慢悠悠地饮茶,只当不曾瞧见他。

  偏偏那掌柜是个眼尖的,见谢知止一行人下楼,忙迎上前去,满脸堆笑地问他们晚间可要在堂中用饭,又指着蛮蛮那桌道:“几位客官来得正巧,那位姑娘方才点了好些本店的招牌菜,眼下厨房正做着呢。几位若是不嫌弃,不妨也尝尝。”蛮蛮闻言,险些被茶水呛着,心里暗骂这掌柜多事,正欲装作没听见,却见那掌柜又笑着朝她问道:“姑娘,您瞧这几位客官也是赶路的,不知可否方便拼个桌?”蛮蛮这才不得不抬起头来,目光恰好与谢知止撞个正着。对方似乎也有些意外,随即温和一笑:“夏姑娘,倒是巧了。”蛮蛮心里翻了个白眼,面上却已换上一副惊喜模样,连忙起身迎过去,笑道:“可不是么?我还当公子早已走远了,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。早知如此,我便该走快些,说不准还能与公子结伴同行呢。”两人一个惊喜,一个温和,彼此客套得滴水不漏,倒真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,至于各自心里究竟作何感想,便只有自己知道了。

  谢知止闻言,唇边笑意不减:“姑娘也是往这个方向去?”蛮蛮点点头,却没有细说自己的去处,只笑着反问:“公子呢?怎么离庄也不告诉我一声?害我连送行都没赶上。”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,仿佛只是埋怨他走得匆忙。谢知止垂眸看着她,温声解释:“临时有事,走得仓促,倒是失礼了。”蛮蛮心里暗暗撇嘴,面上却笑得愈发甜:“公子何必如此客气?我又不会当真怪你。”她说着,目光朝他身后轻轻一转,忽然道:“公子也是在这里投宿?那可真是太好了。我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,夜里总有些害怕,如今有公子在,倒能安心睡个好觉了。”谢石闻言,下意识朝她看了一眼。谢知止却只是笑了笑:“夏姑娘说笑了。”蛮蛮眨眨眼,故作不解:“怎么,难道公子不愿照拂我?”谢知止道:“姑娘若有难处,自然可以来寻我。”蛮蛮闻言,顿时笑弯了眼:“那便多谢公子了。”她嘴上说得感激,心里却已悄悄打起了算盘。这家店的茶水里掺了什么,她方才一闻便知,如今瞧见谢知止,倒忽然觉得这地方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。她倒要看看,这位平日里从容不迫、仿佛什么事都难不倒的谢公子,若是不慎中了招,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。想到这里,蛮蛮心情顿时好了不少,连带着看谢知止也顺眼了几分,索性笑吟吟地邀他一道用饭:“既然如此,公子不如赏个脸,陪我吃顿饭吧?咱们难得在这里遇上,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肯陪我吃。”她说得情真意切,眼睛却不经意地朝桌上的茶壶瞥了一眼,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哄他多喝上几杯。谢知止将她那一闪而过的目光收入眼底,唇边笑意未改,略一思忖,便温声应道:“既是姑娘相邀,谢某自然恭敬不如从命。”蛮蛮闻言,笑得愈发欢喜,忙殷勤地请他入座,心里却已将这顿饭当成了难得的报仇机会。

  谢知止并未推辞,待落座后,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桌上的茶盏。茶水已斟了大半,杯沿却干干净净,不见半点沾唇的痕迹。他又看向蛮蛮,只见她正兴致勃勃地向店小二打听附近有什么好吃的,眉眼弯弯,神情天真烂漫,仿佛全然不知这间客栈有何古怪。谢知止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端起面前的茶盏,却迟迟没有饮下。蛮蛮瞧见了,笑吟吟地问:“公子怎么不喝茶?莫不是瞧不起这里的茶?”她将“瞧不起”三个字说得格外响亮,惹得邻桌几人纷纷侧目,连不远处正拨弄算盘的掌柜也抬头望了过来。谢知止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面上却不见半分异色,只温声道:“暂时不渴。”蛮蛮点点头,倒也没有继续相劝,转而夹了一筷子菜,吃得颇为高兴,间或端起茶盏浅啜两口,瞧着十分惬意。谢知止看在眼里,眸色微微一动。他早在入店时便察觉此处不妥,无论是堂中那些形迹可疑的客人,还是茶水里掺着的东西,都未曾逃过他的眼睛。只是这些人既然尚未动手,他也不急着揭穿,原想着待入夜后再作处置,不料竟在这里遇见了蛮蛮。按理说,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赶路,若当真落入这伙贼人手中,少不得要吃些苦头。可谢知止既已看出端倪,却丝毫没有出言提醒的打算。在他看来,蛮蛮虽与自己有过几分交情,却终究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人。他素来不喜无端生事,更无意为旁人的安危多费心思。谢知止想到这里,神情依旧温和,甚至还含笑听着蛮蛮说话,仿佛当真只是与故人偶然相逢。蛮蛮恰好抬起头来,见他望着自己,便弯起眼笑道:“公子怎么总瞧着我?”谢知止微微一笑:“没什么。”

  蛮蛮托着腮,目光落在他面前那盏分毫未动的茶水上,忽然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公子平日里讲究惯了,只是出门在外,难免不如府中精致。公子若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得,往后这一路可怎么熬呀?”她说着,又朝那茶盏努了努嘴,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:“这茶虽比不得公子平日里喝的,却也是店家的一番心意,公子当真连一口都不肯赏脸么?”谢知止望着她,见她说得一本正经,眼底却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。谢知止瞧着她,唇边笑意渐深,片刻后竟当真端起茶盏,缓缓送至唇边。谁知那茶盏将将碰到唇边,谢知止却忽然停住,抬眸望向她,温声问道:“夏姑娘怎么不吃了?”蛮蛮一怔,随即忙低下头,夹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道:“吃着呢。”谢知止轻轻一笑,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,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拿起来瞧了瞧。蛮蛮等了半晌,也没见他喝上一口,心里顿时恨得牙痒,偏偏又不好催得太过明显,只得暗暗腹诽,这人平日里瞧着温文尔雅,怎么连喝口茶都这般磨蹭?谢知止见她低头拨弄着碗里的菜,眉眼间隐隐透出几分懊恼,心中的疑虑反倒愈发深了,只是面上仍旧含笑,仿佛什么也未曾察觉。

  蛮蛮见谢知止始终不肯饮茶,眼珠一转,又想出个坏主意,索性唤来店小二,点了几道荤菜。店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,连声应下,转身便往后厨去了。谢知止瞧着她,温声道:“姑娘点得这样多,恐怕吃不完。”蛮蛮摆摆手,笑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我这些日子赶路辛苦,早就馋得厉害了。何况难得遇见公子,自然要吃得丰盛些。”她说得煞有介事,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。她早已看出这是一家谋财害命的黑店,自然也猜得到那些肉菜的来自以往那些路过的客人,偏偏装作毫不知情,她倒想瞧瞧,这位清贵无双的谢家公子若是稀里糊涂吃了这些东西,事后又该是何等精彩的脸色。想到这里,蛮蛮险些笑出声来,忙端起茶盏掩饰。待菜陆续上齐,她更是殷勤得不像话,一会儿替谢知止夹肉,一会儿又劝他尝尝店里的招牌菜,嘴里还不忘夸赞:“公子快尝尝,这肉炖得可真香,瞧着便叫人食指大动。”她说着,亲自夹了一块肉放进谢知止碗中,眼巴巴地望着他,仿佛他若不吃,便是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心意。他本不欲沾碰这些东西,只是店家始终在旁暗中留意,若一味推辞,反倒容易惹人生疑,恰在此时,店小二端着新添的酒水过来,俯身替二人斟酒,恰好挡住了蛮蛮的视线。待他退开,谢知止已放下筷子,碗中那块肉也不见了踪影。蛮蛮眼睛一亮,忙问:“公子觉得如何?”谢知止取过帕子,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,温和道:“尚可。”蛮蛮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,连忙低头夹菜,心中却已乐得不行。她哪里知道,谢知止早在那店小二俯身的一瞬,便借着衣袖遮掩,将肉悄无声息地弃在了一个口袋里。蛮蛮不曾察觉,见他放下筷子,还当他已经吃了,顿时眉开眼笑,越发热情地替他夹菜。谢知止也不推辞,只不动声色地一一应付过去。二人各怀心思,倒也相谈甚欢。待用过饭,蛮蛮便起身告辞,临上楼前还不忘回头叮嘱:“公子夜里可要早些歇息,明日若是顺路,说不准咱们还能一道走呢。”谢知止颔首应下,目送她上楼,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谢石俯身低声道:“公子,属下已查过,这家店果然有问题,恐怕专做劫掠过路客商的勾当。”谢知止淡淡应了一声。谢石迟疑道:“夏姑娘那边,可要派人提醒一声?”谢知止温声道:“不必。”他想起蛮蛮方才那副殷勤模样,不知那份热情里,究竟藏了几分真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