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傍晚,安平运河边的风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凉意,却已经不再刺骨。空气中有一股潮湿而清新的气息,是河水、泥土与远方海风混合的、独属於这座港湾城市的味道。运河的水面在夕阳中呈现一种深邃的墨蓝,边缘镀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光晕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初骑着一辆老旧的脚踏车,以恩坐在後座上,一手轻轻揽着他的腰。脚踏车的链条发出规律的、带着节奏感的轻响,沿着运河边的自行车道缓慢前行。海风从港边的方向吹来,将以恩的长发向後扬起,发尾在暮色中划出柔和的弧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在旧码头的石阶前停了下来。阿初将脚踏车靠在栏杆边,锁好,然後牵着以恩的手走下那几级被海水与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石阶。石阶的尽头是一小片突出於水面的平台,三面环水,视野开阔。运河对岸的建筑群在夕阳中呈现一片温柔的剪影,远方的安平古堡的尖塔与邻近渔船的桅杆交错在一起,像一幅被仔细构图过的素描。

        以恩在石阶最下方的一阶上坐了下来,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。阿初挨着她坐下,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。运河水在面前平静地流淌着,偶尔有一两艘小型渔船缓缓驶过,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、逐渐消散的波纹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边的晚霞正在变换色彩。从初时的浅金色,转为橙红,再转为一种深紫与玫瑰色混合的、带着丝绒质感的厚重色泽。云层的边缘被镶上一道极细的金线,像被谁以极细的画笔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从这里看过去,」阿初抬手指向远方,「那边是安平旧聚落的屋顶。再过去一点,是我们办流水席的神农街方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以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。夕阳的光芒在她的瞳孔中折射成两枚小小的、跳动的金色光点。她轻轻「嗯」了一声,将头靠在阿初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沉默了好一阵子。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,而是一起经历过所有风暴之後、终於抵达平静港湾时,不需要言语来填补的那种空白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初先动了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、用棉绳系着的物件——那是一枚以老桧木十字架的边角料雕成的小吊饰,约莫拇指指甲大小,形状是一片极简的榕树叶片,叶脉的纹路以细刀轻刻而成,背面有一个极小的「恩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将那枚叶片吊饰轻轻地挂在以恩随身手帐的书签绳上。深褐色的木叶在她那本翻得有些旧了的手帐旁微微晃动,像一枚被固定在纸页之间的、有温度的书签。

        以恩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轻触了一下那片小小的木叶,没有说话,但她将手帐抱得离胸口更近了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远处,安平旧聚落的方向,角头庙宇傍晚收兵的钟鼓声响了起来。先是几声沉稳的锣响——「当、当、当」——间隔均匀而缓慢,像是在宣告这一天的仪式性结束。紧接着是哨角的声音,尖锐而悠长,穿透暮色的空气,在运河的水面上短暂地回荡了几秒,然後消散。

        以恩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。她听见了。那些声音她已经越来越不陌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乎在同一时刻,更远处、城市另一端的看西街长老教会,整点的钟声响起了。教堂的铜钟以一种沉厚而庄严的节奏敲响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每一下都带着金属振动後特有的、绵长的余音,像一双手在推动一座巨大的时间之轮。

        两种声音——锣鼓的沉闷与钟声的清澈——在府城暮色的空中短暂地交汇了。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,发出不同的音色,带着不同的文化记忆,但在这一刻,透过晚风的传递,在运河的上空融成了一种无法分辨彼此的、和谐的共鸣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初与以恩并肩坐在石阶上,听着那些声音此起彼落、缓慢地交织、再缓慢地消散。运河的水面在最後一抹霞光中泛着碎金般的波光,将那两种声音的余韵轻轻地收纳进自己的流动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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